財經通膨苦,上海打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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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經通膨苦,上海打老虎

發表  潘稚羲 于 周二 3月 29, 2011 3:01 pm

今天的中現史課程裡,看了「建國大業」的部分片段。也許是我比較沒認真聽,所以總覺得應該有更合適的做法,可以避免後來的事情發生…。

我有幾點疑問,想請教老師:

1.小蔣上海打老虎,打完老虎後的處置是什麼呢?
由於沒有提到好像看不太明白,感覺好像是強行的將貨物價格下壓,讓一般民眾買得起,而商人覺得沒賺頭才到處流竄。
如果真如第一點猜測的話,那麼感覺小蔣的決心是挺深的,因為如果這樣雷厲風行的手段沒成功(就跟史實一樣),不但得罪了基層民眾,還得罪了資源的擁有者。勇氣可嘉!

2.當時的情形是否並非演變成像文革失敗後的大飢荒,而只是資源掌握在少數人手中不肯放出來(屯貨)?

潘稚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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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經濟崩解,誰的建國大業~

發表  世清教官 于 周六 4月 02, 2011 10:00 am

santa
稚羲同學:
Good job!
我會將當時更完整的史實過程,綜整再向您和同學們作報告哦!
謝謝您的提問,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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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史為鑑,可知興替~

發表  世清教官 于 周五 4月 08, 2011 11:17 pm

感謝稚羲的用心提問,世清認為上述問題除了在「中國現代史」課堂講義分享之外,還必須有系統地為您們進行來龍去脈的爬梳工作。因此,特別探析各方面的研究資料,決定以于勁《大時代的交錯-上海1949》為本,重現當時這一場大時代的故事時空。

誠如作者所言:上海,這方絕代風華與百載滄桑的黃金城,是中國經濟交易與政治權謀彼此糾結、角力的場所。曾經,在半個世紀之前的1949年,大上海演出了波瀾壯闊的歷史劇,決定了兩岸對峙的大格局…。世清參酌相關資料並親自打了1萬5千餘字,再蒐集影音圖片佐證之,只希望能夠有助於同學們設身處地的思考-若今日發生類似事件,我們該如何學習領導者的細心大膽與執行力,「發揮埋頭苦幹的精神,培養驚天動地的氣魄」!

大軍壓境,金融崩潰…上海1949年,山雨欲來風滿樓!


一.百年風華
19世紀 上海灘
上海簡稱「滬」,又稱「申」。傳說是戰國時期楚國春申君的封邑,一千年前,這地區還浸沒在一片汪洋之中,隨著長江中下游沖積平原的擴展,有了最初平沙落雁的漁村,又漸漸成為船舶雲集的商埠;明代,這裡築起了一座城;它真正成為東方大都會的歷史,則是在清代門戶開放的鴉片戰爭之後。

短短一百年的時間,上海已經有了濃郁的西方色彩。

1949年元旦,清晨。遠東第一大都市,當時人口高達五百萬的上海,天空被厚層的陰霾籠罩,卻無雪意。

二.商界角逐
21世紀 上海灘
自上海開埠以來的半個世紀,上海經歷著舉世矚目的變化。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中國的民族工業得以發展,金融界脫穎而出,大批中國銀行應運而生。

在上海最為活躍的當屬江浙財團,而這中間最有實力的當屬寧波幫。

前清末期,中國的經濟界有兩大派系:山西幫和廣東幫。然而,介於這兩大財閥之間的第三大競爭勢力,就是迅速崛起的江浙寧波幫。它具有前述晉商、粵商兩幫的共同優點。除了進步,穩健、果敢、活躍、勤儉、謹慎和精密外,它還佔有長江流域的天時地利。它的事業版圖隨著長江的枝枝蔓蔓而蓬勃發展,開埠後的上海自然成為他們的重要領地。

掌控商界力量的寧波人士在上海居留者愈來愈多,先是成為列強各租界在華的洋買辦,再結合縱橫上海十里洋場的青幫會眾勢力,共同分享這塊龐大的經濟利益大餅…。尤其是人稱「上海皇帝」的杜月笙,他在上海可謂「水銀落地,無孔不入」。雖然身分表面只是中匯銀行董事長和「恒社」(以社團形式呈現的青幫組織)社長,但事實上他的觸鬚仍緊緊地纏繞著上海的金融業、銀樓業、棉紡業、輪船業和地下經濟的「黃、賭、毒」各個管道。就算他賦閒在家無所事事,可就有能力主導上海灘金鈔、外匯、黑市、股票漲落和糧價升降,不啻為一隻無形的黑手。

三.入不敷出
後排左起 宋子文、蔣介石、孔祥熙 合照
八年抗戰勝利之後,中國得以取消不平等條約,帝國主義黑手逐一抽出,上海的金融界出現一片好兆頭。中央銀行總裁從孔祥熙,又換上了宋子文。

在經濟上,除了美國人的援助外,1943年就已開始儲備黃金(包括接收日偽儲備銀行在內)六百萬兩,以及外匯美金八十九億元。這在當時是一筆相當雄厚的財經實力。因此,國民黨對於抗戰後迅速解決共產黨充滿信心。孰料,政府從重慶還都南京、軍隊復員準備投入大規模內戰…,僅僅一年之後,蔣介石極為痛心地發現國庫的黃金與外匯竟已消耗過半。

1947年3月,宋子文再度下臺,換上俞鴻鈞接棒。唯因軍費開支無限制增長,各省稅收又無法悉數上繳中央統籌,中央銀行只好大肆增印鈔票。法幣券料不夠應付,把儲存的關金券也拿來流通;關金券不夠了,更印發大量二百、五百、一千面額的關金券。

從重慶飛往內地,尤其是飛往上海的接收大員們,成飛機成飛機地裝運法幣、關金券,潮水一般地向沿江、沿海等大城市湧去。

四.物價飆漲
蔣介石
1948年4月,蔣介石成為中華民國行憲後第一任正式總統。行政院由翁文灝組閣,王雲五出任財政部部長,中央銀行總裁從短期接任的張公權又換成俞鴻鈞。由於戰後金融狀況相對穩定的原日偽政府佔領城市之經濟,突然間遭到了摧毀,造成全國範圍大幅度的通貨膨脹。新官上任的王雲五來見翁院長,一碰面就說:「如今國庫收入僅及支出的5%,物價飛漲,支出龐大,全靠發行新鈔來支應。尤其以軍事開支所佔比重最大,僅東北軍費即佔支出總額40%。」王雲五提議,以央行所存的黃金和證券作為保證金,發行金圓券以代替現有法幣。具體辦法是以政治力量來收兌或收存民間百姓所持有的全部黃金、白銀、外幣,嚴格實施管制經濟。

同年6月,通膨已到達不可收拾的地步,物價漲至3.3萬倍,發行數字每月增加1萬多億元。俞鴻鈞主持財政會議並作報告,指出「政府軍事頻頻失利,市面物價一月數漲,央行墊付4萬餘億元,尚差14萬億元,全靠增發鈔票來維持。民生困苦,已達極點。」9月26日,民眾外出理髮要價1萬7千元,購買一雙皮鞋要價39萬元。

*尤有甚者,中國大陸當時的法幣失控狀況驚人,雖不比21世紀的辛巴威國家經濟破產之貨幣貶值程度來得誇張,但也足夠令人瞠目結舌了。如同我們在中現史講義裡列表的「物價對照表」所示,從1937年7月抗戰初期至1948年的6月、8月,三個時期的主要民生食品的漲價比較:

白米(1袋/約171磅) ,抗戰後從12元漲至670萬元,事隔兩月竟又漲至6300萬元。
麵粉(1包/約49磅) ,抗戰後從42元漲至195萬元,事隔兩月竟又至2180萬元。
食用油(1桶/約22加侖),抗戰後從22元漲至 1850萬元,事隔兩月竟又漲至1億9000萬元

是年6月14日,蔣介石的家鄉寧波竟然首先爆發搶米事件,然後延燒成全國群眾搶米風潮;7月,毛澤東的眼睛正緊盯著他的重鎮-濟南,並且已切斷隴海鐵路。大批共軍接近徐州,國府部隊損失慘重。共產黨絲毫不放鬆的軍事進攻,迫使政府原本困窘的財政更快地走向全面崩潰。另一方面,國民黨人視為叛逆的李濟琛,也在香港成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打出正宗三民主義的旗號,密謀取代現任政府。同月16日,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來官邸求見,提議國民黨政府接受共產黨聯合政府的主張,被蔣介石平淡地拒絕了。他很清楚,毛澤東既已伸進國府統治區域就不會輕易放手,現在只是想先讓蔣的後院起火。

五.風聲鶴唳
蔣經國
究竟該如何真正解決政府的燃眉之急,並抵禦共產黨宣傳帶來民心浮動的嚴重後果?蔣介石此時想起他兒子經國說的一番話:當越來越多的聲音攻擊政府自私自利、腐朽無能時,政府領導人唯有大張旗鼓地實行改革決心,方可重獲軍民的信任和擁戴。若要進行幣制改革,必得先置重點於上海;其次,陳立夫兄弟提出那份1.5萬字的秘密調查報告顯示,孔宋家族在國外的資產和在國內的貪污行為確有其事。對於那個龐大的特權集團,加上上海青幫頭目杜月笙的恒社組織,蔣經國早就想碰一碰他們。

蔣經國喊出「寧讓一家哭,不讓一路哭」的平易口號,準備打幾隻真正危害國家財經地位的大老虎,而並非只是作作樣子的拍蒼蠅!由於自從15歲就去蘇聯刻苦學習,返國在政府人事也少有瓜葛,這種容易得罪重要派閥人士的任務,正好需要這位黨國太子的正氣與勇氣來執行。否則,換成任何人都不可能成功!為了贏得上海五百二十萬市民的廣大民心,他再公開宣示:「要讓人民個個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有事做!」隨後,蔣經國接獲來自軍統的密報,得知杜月笙欲將45萬港幣鉅款轉移香港,他特別嚴令調查機關監視杜氏父子。當年見識過史達林厲害手段的蔣經國,其實不大願意回顧在蘇聯的那段生活,也不想用同樣恐怖的手段對付人民;他只想施展政治手腕去嚴懲奸商巨富和貪官污吏,讓老百姓過過好日子。蔣經國痛陳道:
國家的經濟都讓他們給破壞了!現在,上海的資本家掌握著大部份的金融,在國家危難、急需財政援助的時候,他們卻投機倒把、囤積居奇。我一定要讓他們都亮亮相!搞定孔宋家族不容易,不過這次領袖要我來,就是要我放手地幹!我這樣做,是得到領袖許可的,我一定要努力成功!

1948年8月上旬,蔣經國就隨俞鴻鈞先期到達上海中央銀行。俞說:「你就全權負責這裡的所有事項,我配合。」蔣經國提出要求:「央行能否給我派兩個得力的助手?」俞回答:「可以,我已經想好兩個人選,金融管理局長林崇鏞和剛剛卸任的前金融管理局長李立俠。」另外,從唐山、南京、江蘇、安徽等地抽調「戡亂救國大隊」成員,並派國民政府青年部第五司司長王昇擔任少將大隊長,部隊居住在虹口警察分局一個派出所的三層樓上,全部睡草席打地舖。最後,再找了上海警備司令部的宣鐵吾,結合三青團、市警局的經濟警察…等。王昇請示:「我們對外的名稱,是否可以叫做『打虎隊』?」蔣經國點頭說:「名稱就叫『打虎隊』!不過,我們很快還要發動更多的上海青年,成立規模宏大的大上海青年服務總隊,讓更多的愛國青年站到我們這一邊來。那時候,上海的事就好做了。」考慮到這些從各省抽調來的戡建隊員對上海方言不熟悉,蔣經國還特別指示王昇從上海廣播電臺請來一位播音員,教導所有隊員聽講上海話,並使其瞭解上海地區的社會現況與風土民情。除此之外,再從近千名隊員挑選30名精明幹練者,組成「經濟管制工作隊」,給予直接帶走違紀人員、帳本和查抄貨物的權力,相對地,也為他們制定嚴格自我把持的工作紀律。王昇在記者會慷慨激昂地指出:「我們要以少數人的痛苦,換取大多數群眾的幸福。因此,對於我們所有督檢人員,請廣大市民嚴予監督,若有不法行為可隨時告密,執法人員犯法必將嚴懲!」

正當蔣介石準備派小蔣去上海整肅經濟的同時,其實老蔣還有一件事沒讓他兒子知道,這個心事近一年來常常攪動著,蔣介石對國民黨政府比任何時候都看得透澈;然而,他絕不甘心這種結局,他已在心裡思考出路,他需要重振黨國,因此必須準備一筆黃金儲備好。1948年8月19日,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通過了改革幣制的提案:
(一)自即日起,以金圓為本位幣,限期(10月20日前)收兌已發行的法幣及東北流通券。
(二)收兌全民持有的黃金、白銀與外匯,限期(9月30日前)兌換金圓券。任何人不得自行持有,違者嚴辦。
(三)限期登記管理本國人民存放外國的外匯資產,違者制裁。
(四)管理財政並加強管制經濟,以穩定物價、平衡國家總預算及國際開支。

翌日,這場關係國民黨政權存亡的經濟改革,終於在它的中心戰場-上海拉開序幕。
「金圓券」這個空前絕後的名稱,將介入二十世紀中國變動的歷史。是福是禍,全上海都翹首以待。

六.打虎整肅
杜月笙
上海的早餐,按照蔣經國的習慣,就是一碗稀飯或一杯牛奶、三片麵包。吃了早飯,小蔣就會開車往外灘中央銀行駛去。他喜歡沿街微服觀察,看看在這個十里洋場的繁華商業街區上,連一根針線都透著微妙的經濟動態和訊息的社會百態。這次的幣制改革,是蔣氏父子力圖革新國民黨政府的一次默契嘗試。1948年8月19日,當普通百姓們還在睡夢之際,上海各家銀行、錢莊突然全部掛出「歇業二天」的招牌;上海大小商店也全部奉命凍結當日的商品價格,宣佈於即日起在全市實施「全面限價」。換言之,也就是說今後所有出售的商品價格,都必須按規定停留在8月19日當天的價碼,不允許任意提高價錢。此一舉動,意在保證幣制改革期間金融市場與社會的穩定。當天下午,蔣經國獲得乙份有關杜月笙兒子不法勾當的密報。原來杜維屏主持上海鴻興證券交易所,本來一直在做「多頭」的這小子,竟然急拋永沙股票三千餘萬股獲取暴利。蔣經國不相信這會是偶然,他下令警察局以「場外交易」為名立即傳訊杜維屏。隨後,他開始不動聲色地上場處理這一切。

8月20日,蔣介石發佈「使用金圓券」進行幣制改革的〈總統令〉:
(一)即日起,金圓券每1元,兌換原有法幣300萬元、東北流通券30萬元。金圓券發行額為二十億元。
(二)所有中國人(華僑除外),均應向中央銀行申報登記外匯資產數量,並移存中央銀行保管。
(三)各地物品及勞務價格,由當地主管官署嚴格監督執行,實施倉庫檢查並登記其進出貨品。
(四)禁止業主封鎖工廠、罷工、怠工;天津證券交易所暫停營業等。

8月21日,行政院院長翁文灝發表俞鴻鈞為上海區經濟管制督導員,蔣經國協助督導。同日,乙份電文發給上海市長吳國楨和警備司令宣鐵吾,並轉蔣介石手諭:「凡能遵守並共同努力於新幣之推行與安定者,政府自必充分保障其權利;倘有投機囤積、怙惡不悛,反法令以圖自私得利者,則是自絕於國家民族,尤以為奸鬼作悵,其本性屬於賣國賊、漢奸,無論其憑藉何種勢力地位,各級地方政府應即當機立斷,執法於繩,嚴加懲辦,不能稍有寬赦。所望各地政府切實執行,不論遭遇何種困難,中央必須全力支持!」連日來,一向最為繁華甚至紙醉金迷的上海,突然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貪官污吏最害怕深更半夜,聽到經濟警察「砰!砰!砰!」的敲門聲。政府的政策宣示與初期努力,彷彿使得上海市民明白一個道理:當前實行的幣制改革,是挽救經濟危機的唯一方法了。蔣經國儼然成為上海五百餘萬民眾心目中的新救星,清新無比的空氣隨著他一次次的講話、行動而瀰漫開來。

當報童們舉著報紙滿街奔跑吆喝「300萬元法幣兌換1元金圓券」、「4元金圓券兌換1元美金」、「1兩黃金兌換金圓券200元」…時,蔣經國的心中產生了一種莫名興奮。幣制改革的第一天,銀圓價格急速下跌。天津物價狂泄,落價有如日本投降那天。福州布市場,價格從1億元猛跌至600萬元。匯報會上,各地傳回來的消息令人振奮,原先籠罩在全國上下的動盪氣氛一掃而空。由於實施「八一九」限價,各地物價都維持平穩,部份商品與民生必需品的價格還出現下跌趨勢。上海食米的價格終於有了長期未有的鬆動,僅僅相隔一天,白粳米的喊價從6300萬元降至5900萬元,而特粳米上午與下午就相差了500萬元;老車牌麵粉一天之間由原先的220萬元降至200萬元。當天的報紙寫道:「各地厲行經濟管制,天津、無錫…物價驟疲」字樣。最為敏感的香港國際黃金價格,隨之應聲跌落。從第一天情況看,形勢簡直樂觀透了。

一時之間,上海幾乎埋沒在法幣的汪洋之中。滿街滿市都是揹著、扛著、提著大捆鈔票的市民,從實施兌換新幣的次日起,上海九家銀行代表央行一天就收兌黃金逾萬兩、美鈔逾百萬元。不過,排隊人潮複雜的表情可看出,市民們害怕政府再一次用虛幻的新貨幣,將他們辛苦掙得的實際血汗錢從口袋挖出去。

8月24日,上海浦東居民到興昌路一家米店購買配給米時,店老闆掛起「籼米已經售罄,僅剩碎米」的牌子。民眾不信,當即吵嚷起來。「人民服務站」接獲消息,立刻派人前往調查。發現該米站存有美國米二十大包,繼而又在隔壁大同煙紙店樓上發現籼米六十包。群眾聲稱還有存米,希望當局繼續調查。果然,又在東昌路一百弄的照相館,以及另一處地下倉庫查出這家米店的存米二十八包。這是一個微弱的不安定信號!

七.落葉知秋

同年8月26日清晨,蔣經國像往常一樣吃了早餐,看了幾封群眾的來信,然後他開車出門。門外跪著幾個工人。蔣經國下車問:「你們有什麼要求?」對方異口同聲的回答:「工作。」蔣經國在中央銀行三樓召開統一檢查會議,有很長時間,他心情壓抑而不想說話。許多前來參加開會的都是官僚心態,而且都是想自私弄錢的人。當天的日記裡寫道:「人民太可憐了!」8月27日,蔣經國在接待記者時表示,從下週起每逢二、四下午,他將在中央銀行辦公室聽取民眾陳情,並接受檢舉奸商和貪官污吏。除此之外,他還經常出入於各個菜市場,沒有比菜市場更能瞭解人民的實際生活水準,哪怕是每天發生的雞毛蒜皮之事,都是老百姓的真實感受呀!他的確看見了不再需要提著大捆法幣買菜的家庭主婦對金圓券表現出的由衷喜愛,但是這種愉快且帶有憧憬的美好情感,很快就被疑惑和恐懼的表情取代。

豆芽菜:又從每斤24萬元,跳到32萬元。
豬肉:每斤320萬元,比昨天上漲40餘萬元。
在一個賣雞的攤販前,年輕顧客從籠子裡抓出一隻童子雞,連毛帶肉共一斤二兩,要價320萬元。顧客問:「老闆,要發行金圓券了。政府說保證讓人民生活恢復到戰前水平。這隻雞在戰前賣多少錢呢?」雞販子將雞奪回,使勁往籠子裡一塞,怒道:「作夢!你到別家去找戰前的雞去。」《新聞報》記者也要了相關的市場調查,類似這些令他不安的事多了起來,這勢必會刺激人民的情緒,從而影響政府改革幣制的聲望。蔣經國立即集合各調查機關負責人開會,指出最近兩天來日用品的價格已有向上浮動的跡象。他特別指出:上海五百餘萬人口約有一百萬個家庭,每一個家庭與市場的關係都很大。菜市場是家庭每天花錢最多最頻繁的地方,因此最該好好整頓才能讓老百姓最快感受得到物價平穩。

上海市長吳國楨公開喊話,嚴令菜市場物品不得漲價,一律以公告「8月19日菜價」為準;並宣佈懲處並拘留一批哄抬物價的菜販,又對數十名肉販罰鍰。經濟警察也傳訊棉布業者,徹查棉布漲價的原因;一家食品公司大麥的售價超過限定標準,被勒令停業兩天,店主送交警察局;理髮店老闆、百貨店女鞋部主管、文具店老闆、銀樓老闆…等,都有人因為擅自提高價格而遭逮捕送辦。一陣雷厲風行之後,8月28日清晨,蔣經國很早就起床給父親寫信,報告上海近日來的經濟狀況。儘管出現一些小煩惱,但幣制改革總的形勢喜人。著名產糧產棉的常熟已獲甘霖,秋收可望豐年,經濟改革前景燦爛。蔣介石對兒子這段時間的成績表示滿意,但他也不忘提醒蔣經國,還有一個重要的敵人必須注意:根據情報顯示,共產黨攜帶大批黃金潛入市場,企圖套購大批商品,製造社會經濟動亂。

除了共產黨可能滲透破壞之外,蔣經國自己還注意到,國民黨內有些躲藏在暗處的陰謀家,例如他的姨表弟、孔祥熙的公子、上海最大的走私集團-揚子公司總經理孔令侃。在孔令侃熱情邀約「吃飯」的笑容後邊,他無時不覺得有其父孔祥熙這個中國最大財閥的身影晃動著。因此,蔣經國再三叮囑王昇及其部屬:「不要僅看這兩天的表面,真正攪得上海不安的並非這些菜市場的小商小販,而是那些腰纏萬貫的資本家、大商人。我們一定要抓出壞頭來殺一儆百!現在,那些黑心的奸商還在暗處窺探我們。一有機會,他們是要出來幹的!」

正義抬頭的機會到了!奸商、貪官,一切惡勢力,已開始顫慓,正在發抖了。
來吧!我們一起來吧!我們合力來將上海改造,罪惡改為幸福,黑暗換為光明!
我們既向惡勢力宣戰,我們就必然向惡勢力決戰。我們準備面對惡毒的反撲,我們準備迎接暴風雨的來臨,我們相信只要大家齊心合力、堅持到底,縱然前面是熾烈的火山,我們可以用熱血將它撲滅;縱然前面是浩瀚的深谷,我們可以用頭顱將它填平。不勝利、不成功,絕不休止!


這段文稿的每一字句,都透射出蔣經國本人的精神和熱情。在上海復興公園裡,一萬兩千三百一十九名青年相繼報到,編成二十個大隊。當他們列隊進場時,全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伴著熱烈的爆竹聲。在蔣經國看來,這熱烈的掌聲代表著上海市民對經濟改革的殷切期盼,更足以讓所有的國家敗類、社會蠢蟲們魂飛魄散。陽光下,秋梧桐葉子金燦燦的光眼,這應該預示著前途。極少數人看到秋葉開始隨風飄落…。

9月2日,素有火爐之稱的南京,依然熱似酷暑一樣悶人。蔣經國發現政府的「限價政策」讓物價勉強控制住,可眼前的危機卻是民生用品一樣買不到。囤貨謀利的中下游業者已有寒蟬效應,那就是上游的製造業者不堪利潤受損而減產甚至停工。棉紗廠停工、印刷廠停工、煉鋼廠停工,影響所及還包括後續的失業潮更可怕!申新紗廠總經理榮鴻元搭機由港來滬,隨即被經濟警察大隊拘捕,與永紗股票案嫌犯杜維屏一起關押在馬思南路看守所;永安紗廠副總經理郭力被拘留;紙張公會理事長詹沛霖、永泰和煙草公司負責人黃玉聰、布匹大王吳錫麟…等,均被移送特刑庭;石油業公會理事長張超、米業公會理事長萬墨林等人,均受到當局的嚴重警告。特別是這位萬墨林,正是杜月笙的管家兼代理人。「租界沒有了,該是他們要我下台的時候了。」杜月笙第一次心生悲觀的念頭。

新聞報導颱風即將來襲,上海黃浦江水也不尋常地湧出泥漿。天空也霧濛濛的染上血紅,其間掛著一顆蒼白的太陽,粘膩在蒼白球體上稠得像血漿一樣的東西,令人想到刑場。子夜12時,三輛首都警察廳的警車在財政部部長王雲五親自帶領下,無聲地駛進財政部大院宿舍區。不一會兒,全副武裝的警員從大樓裡帶出一個臉色蒼白的人。他就是年僅38歲的財政部秘書陶啟明,因為泄露幣制改革情報以謀私利而移送法辦。陶啟明的上司是王雲五;9月4日,上海特刑庭宣判第一位死刑犯-林王公司經理王春哲,罪名是故意違反政府法令,經營炒港幣黑市買賣,特處死刑,褫奪公權終身。林王公司的靠山是孫科;9月5日,前淞滬警備司令部第六稽查大隊大隊長戚再玉,因憑藉職務極端勒索財物以中飽私囊,國防部下令由軍法處執行槍決。戚再玉出身軍統,其後台是保密局局長毛人鳳。

國民黨政府此次似乎抱有破釜沉舟之決心,蔣介石昭示「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輿論界對蔣經國表示緊迫的支持,但同時也將他牢牢地綑上了虎背。幾下大刀闊斧的嚴辦工廠老闆和貪官污吏之行動後,接下來就該拿幾個不配合的商界大亨來動手了。自實施〈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以來,上海幾家大銀行迄今仍不願如實申報所存的金銀外匯資產,甚至還準備串聯起來企圖合湊一千萬美元,作樣子賣給中央銀行搪塞了事。9月6日,蔣介石在南京會議氣憤地說:
上海銀行領袖對國家、對政府和人民之禍福利害,仍如過去二三十年前,只愛金錢而不愛國家,只知自私而不知民生。限其在本週三之前,令各大商業銀行將所有外匯自動向中央銀行登記存放,屆時如再虛與委蛇、觀望延宕,或捏造假帳、不據實陳報存放,那政府只有依法處理,不得不採取進一步的措置,予以嚴厲的制裁!

9月8日,《大眾夜報》在頭版刊出聯合銀行總經理戴立庵聯合上海商業銀行逃避申報大量金銀外匯,戴立庵的私人財產已達二億美元以上的消息;9月9日,上海破獲中國信託公司大規模套匯案件,該公司副總經理戴家駒被拘留;9月10日,蔣經國分別約談上海灘公認的商界鉅子-金城銀行總經理周作民,以及戴立庵等人;9月20日,前淞滬警備司令部稽查處經濟科科長張亞民,受賄包庇挪威商人金伯斯販賣黃金,並將1萬美元捲成香菸狀向上賄賂稽查處處長,蔣介石電令「限五日內處決」完畢。一向自視甚高的杜月笙,開始嗅出一陣濃鬱的血腥味,突然恐懼起這甜絲絲氣味的他,終於也不得不低頭了。幾次託人捎信要見蔣經國被拒絕;就連湯恩伯將軍受杜氏父子請求前來說情,同樣也被他拒絕。不甘心受挫的杜月笙決心反抗,在這片白濛濛神秘莫測的上海灘,誰說了算還不一定呢!鮮血淋漓的九月之後,緊接而來的是一個令國民黨政府無可奈何的十月。

八.力挽狂瀾
孔令侃
奉命返南京述職的蔣經國,進入「勵志社」親見蔣介石。蔣總統一開口就誇獎說:「建豐,你做得不錯。共產黨近日多有行動,上海方面的工廠、學校都要注意!」走向兒子,接著又說:「江北的共軍已經佔領沭陽,而林彪在遼西正向錦州、綏中、興城一帶集結。我最近將到東北去一趟,美國方面的五億貸款還沒有消息。上海的形勢也就更困難了。」他最後勉勵蔣經國,萬萬不可以大意,不要怕聽罵人的話,必要時不惜再借幾個人頭,一定要穩住。上海安穩,全國就安穩,前線的軍隊就有士氣打勝仗。

十月的上海灘,就像剛剛發過熱症的病人,表面上看似安靜了,然而內裡卻充滿潛藏的毒素。夏熱也罷,秋燥也罷,火騰騰的上海突然間,疲了。蔣經國限定今年上海的每個月餅價格不得超過金圓券五角,他呼籲全上海五百萬市民響應領袖勤儉建國,做到「前方生活士兵化,後方生活平民化」的要求。只是中秋節剛過,最敏感的菜市場首先疲軟,蔬菜沒有,豬肉沒有,家庭主婦黎明前即出門等候,往往又空手而回。蔣經國起初還以為是上海民眾平日生活用品太豐富了,一時管制就不習慣;然而眼下也顧不上貨源豐不豐富,根本就見不到什麼菜。即使來了幾個菜販子,一下就都搶光了。上海的西餐館因買不到雞肉菜類,就將西餐取消而改賣麵包炒飯;大餅油條店因麵粉開始統配,民眾天不亮排起長龍,一會兒就看見「售完」的牌子…。原來是在上海無利可圖的商販,寧可轉賣給「黃牛黨」或想辦法自己到「未限價」的別地去賣,來得更有賺頭。糧食短缺出現的心理恐懼,遠大過其它任何商品,許多謠言不脛而走,上海社會動盪逐漸加大。9月24日,共軍攻佔濟南,大上海人心惶惶,米市行為更為引人注目。

報載,米市糧站限價交易日漸稀少,到貨寥寥;麵粉交易冷清,供應廖廖。市民的生活用煤、糖、食用油、肥皂等也日益緊張。由於上海嚴格實施限價,外地的許多商品和農產品根本不願意進來,而上海大批緊俏商品卻從地下管道流向外地。蔣經國命令經濟警察大隊和戡建大隊,須以撲滅黑市為工作重點,並在車站、碼頭、機場再設置經濟警察單位,全面檢查過往旅客隨身攜帶的物品,除了不許將金銀、外幣帶出,上海的日用貨品也不准帶往外地。上海附近的主要公路路段,也都有經濟警察檢查的關卡,他們攔載所有離開上海的車輛,進行嚴格的物資檢查,幾天來都沒有發現特別嚴重違反禁令私帶物品的現象。

反倒是,一輛輛卡車載著大批從外埠急調來的民生日用商品往上海市區開去,聲勢浩大。蔣經國暗自思量:按理說,從實施限價以來,既然已嚴禁上海當地物資外流,又令經濟管制委員會積極組織資源,從無錫、蘇州乃至安徽等地,大量調集糧食等十八種人民生活基本必須品…。如此「只入不出」的維持供給,可為什麼總還是物資嚴重短缺呢?這個月初,上海港還到了兩艘運糧的輪船,使得上海的新聞媒介歡呼了一陣。但是,才十來天,上海的糧庫又告急,幾乎家家米店的門前都排起恐慌的長長隊伍。

蔣經國不解地詢問上海市警察總局副局長張師:「行深兄,你說上海的物資都上哪裡去了?就說豬肉,7月19日到8月18日宰豬74380頭,8月19日到9月18日宰豬86991頭,多出1萬多頭,上海的菜市場還是見不到肉。」

張師說:「是啊!不應該出現這樣的情況。自從鎮壓了一批奸商,上海的局勢已基本穩定。從物資調撥的數量來看,上海五百餘萬人口的生活口糧和日用品都應該得到滿足,可為什麼搶購風潮還是愈來愈盛了呢?」

蔣經國說:「至於米,除了政府每月配給的50萬擔,另由米商應市25萬擔。別說10月、11月,就是12月也不應該有問題。」

細心貼近民意的蔣經國,他還專門搜集了十八種民生基本用品,包括棉花、紗布、米麵、食油、糖、煤、燃料等各方面的資料。他待在中紡公司楊樹浦沙廠靜靜觀察,又在菜市場和豬肉販聊天,從生產的原料到生產的成本、運輸、銷售,進行一條龍的研究調查。他希望在不久的將來,能實行全面的配給制。為此,他下令各商店務必在五天內將上述民生基本用品的存貨數量,統統登記到經濟管制委員會。

在一次各大報經濟版主編會議上,他對主編們說:「我研究了豬肉一斤為什麼要賣到7角2分(金圓券),據肉販子說,其實成本只有五角錢,至少有二角錢被中間商人剝削去了!」然而,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仍是他苦心積慮從各地調撥來上海的物資都上哪兒去了呢?是上海市民出於心理恐慌導致大量囤積?他不相信。因為,大量貧窮的上海人民買米都拿著一個竹畚箕,他們手中的錢只夠買一天或是幾天的糧食;可是,每天又的確有許多提裹裝滿鈔票的人,終日在大馬路上奔波搶購,像是一座山峰似的移動,上海商店裡的商品彷彿就是這樣一座山一座山地給搬走了。說他們是投機商,不像;說他們是腰纏萬貫的財主,也不像。大多數人根本就像個窮苦力,他們哪兒來的這許多鈔票?上海灘已經如同一個窮兇極惡的沼澤地,以驚人的速度吞噬著所有進來上海的商品。究竟這些像洪水猛獸般竄跑的游資,是從哪隻魔鬼的瓶子裡放出來?又將流到哪裡去?

蔣經國為此曾拜訪過政府錢幣司官員畢德林,畢不苟言笑,做事十分嚴謹。語態之間,時常流露出一種冷靜和漠然。

蔣經國:「我想請教,上海灘的游資都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畢德林:「蔣先生是否認為這些游資都是上海灘當地的?」
蔣經國:「那麼說,是從外地進來的?」
畢德林:「你想,上海每天進出如此多的物資,哪一個人能具有這樣大的實力?而且…」
蔣經國:「請繼續說。」
畢德林:「比方說軍隊。」
蔣經國的臉色瞬間變了。
畢德林:「我說的不是那些國民黨正規的美械部隊,他們還不敢。我指的是一些老軍閥、舊軍閥的部隊。他們有大量的軍餉囤積居奇,買賣黃金美鈔。個別人不敢冒這樣大的風險,也冒不起。」
蔣經國:「現在這些部隊的軍餉,不都是由財政部國庫署簽發支付命令,到中央銀行去領取?」
畢德林:「過去是這樣。現在這筆錢一到手,他們就拿去買黃金、炒美元。」
蔣經國:「那士兵的餉呢?」
畢德林:「只要買下黃金,物價如此飛漲,半個月就可以將發餉的錢又賺回來。」
蔣經國:「腐敗!這樣的情況,領袖知道嗎?」
畢德林:「知道,但也沒辦法,投鼠忌器啊!他只能下令將簽發的軍餉支票,改由各部隊所在城市就近的銀行代發。可是你相信不?這邊的錢中央銀行剛剛打到地方,那邊不出當天就又用飛機運回來上海。這些軍閥們不僅居住在要津,而且他們在上海就有長期從事金融業務的辦事處。」
蔣經國痛心地沉默了。
「還不僅僅是各派系軍閥」,畢德林繼續說,「還有一種更可怕的力量不可忽視,那就是『江浙財閥』。在大上海,沒有人可以制約他們。總統雖然統一了中國,但這兩個毒瘤並未完全成功鏟除。他們在許多時候可以各自左右地方財政甚至國家金融,幾個重要人士還能直接給總統府打電話。任何時候,若銀行財團不合作,即使是總統本人也沒辦法。」

對於前一種的軍隊勢力,蔣經國沒有碰,前線正在打仗。各省地方部隊特別是雜牌軍的薪餉,本來就少得可憐,不得已的主官只好拿軍餉投資作生意,為此不由得令人感慨;至於後一種的財閥勢力,那些不合作者的商場狡詐,他已經在樂義飯店交手時領教過了。他真想狠狠再關幾個。然而,除了恫嚇之外,他毫無辦法。鉅富財閥政商關係盤根錯節,彼此互通聲氣。有時,又像渾身粘滑的泥鰍,你想抓也抓不著,弄不好反被他弄傷。杜月笙的公子杜維屏一案,目前正成僵局。即便是用「場外交易」來辦,也只能判八個月一監禁,無論如何判不了死罪。最可恨的是,富商大賈們花錢動員政府機關內的反對派,認為就是幣制改革、限價買賣等政策,造成各個生產線的萎縮導致物資短缺、通膨和失業率雙雙飆高的社會亂象。因此,他們在南京鼓吹要求上海立即結束限價、恢復議價的市場機制。

蔣經國痛恨的,正是這些個論調;但他不能不承認,他無法抵制也不可能抵制這種「私有財產者」的看法。政治和武力只能強制統一分配,卻不能讓所有人對黨國危機的覺悟獲得昇華。蔣經國覺得自己好累,他有一種感覺似乎是在和一個巨大的怪物對抗。儘管這個怪物的壞疽已經遍佈全身,但它仍有足以將他擊成齏粉的力量。大量的商品到了上海市場又像沉入沼澤灘轉眼不見,鬼魅似的游資仍然在當地忽明忽暗的來去自如。

九.無可回天
家族革命
只好再使出最後一招殺手鐗了,他命令市警察局局長俞叔平擔任總指揮,動員五千六百餘人,組成一千六百二十八個小組,對全上海市各商店的庫存物資實施總檢查,規定「如發現有隱匿未登記者,一律查封;若登記數量不符,或自行移動者,報督導處核辦。」蔣經國希望這樣能徹底掌握物資進出流向,防止奸商興風作浪,兼可根據物資情況調節供應,收一石二鳥之功。不過,儘管上海發生的這一切令蔣經國幾乎灰心喪志,可他還沒遇見真正足以動搖國本的震源。雷厲風行的積極掃蕩之下,藏匿已久的揚子公司突然露餡了,以孔令侃為總經理的中國最大官僚買辦-揚子公司被揭發,成為整個上海灘乃至全國經濟改革以來爆出的最大一件弊案。揚子公司,全名揚子建業有限公司,老闆孔令侃即是江浙財閥孔祥熙的長子,而孔祥熙則是宋美齡的大姐宋靄齡夫婿。從蔣-宋-孔家族聯姻關係來看,對中國政經操作的影響力極為關鍵。年輕氣盛的孔令侃,一心想學美國華爾街鉅富那樣飛黃騰達,哪怕正在中國面臨國難當頭之際享受非法特權。沒想到,他的表哥蔣經國竟然六親不認,一張白色的封條將皇親國戚的揚子公司查封。孔令侃感到不妙,立即找來被宋美齡視如己出的孔家親妹妹-孔二小姐。仰仗著蔣夫人的威風,孔二小姐直接拿起電話說:「我找南京蔣夫人!」

當時,東北的錦州戰場告急,蔣介石飛抵北平指揮煩心的軍務,宋美齡則留在首都南京接待外賓。接獲孔二小姐的來電之後,蔣夫人隔天就搭乘「美齡號」專機離京飛滬。外人只知道「母親」與兒子間發生激烈的爭執,蔣經國未能放手執行拘捕表弟孔令侃的計畫。終於,「家族事務」壓過了轟轟烈烈的「打虎行動」。

10月2日的日記裡,蔣經國寫道:「此事不易處理,真是頭痛。上星期的預定計畫,只能完成一半,所以內心非常不安。」

10月5日的日記寫道:「人心動搖,搶購之風仍舊繼續發展,這是非常值得憂慮的。」

10月8日夜裡,他這才得知連父親都來上海了。

10月9日上午,宋美齡帶著孔令侃來拜見姨丈,這件燙手的「家族事務」獲得最後解決的方式。當天的日記裡,蔣經國寫道:「我本須秉公辦理,問心無愧;但是,四處所造成的空氣,確實可怕。」

整個氣氛都在逆轉,距離蔣經國所不願看見的敗局似乎不遠了!搶購人潮更加川流不息,新聞界也多數轉而採取觀望甚至不合作的態度。「限價買賣」的既定政策,其實早被瘋狂搶購給無形打破了。沒有人再關心買到的商品是否符合「8月19日」的價格,只要能搶到東西再貴也願意了。上海正在成為一座名副其實的空城,不得不實行配額供給制。銀樓全部停業、汽車漲價50%以上、醫院缺乏藥材、麵粉廠小麥荒,菜市場裡鮮魚雞蛋絕跡、食米限購五斗,甚至發生排隊買肉你爭我奪,急得肉販子用刀剁手防搶。教員學生爭溫飽為先,北平各級學校停課…一切轉變都從揚子公司乙案的處理開始。

行政院院長翁文灝於10月20日緊急召開經濟管制要員會議。連續三天的會中,蔣經國堅持認為:「取消限價就等於宣告經濟改革的失敗,等於宣告金圓券的崩潰,結果徒使物價野馬脫韁似的任意奔騰,民命國脈,將不知伊於胡底。」反對派則認為:「限價既未能阻止物價上漲,反而形成搶購物資的現象和黑市猖獗的結果,事實上倒加速了實際買賣的物價上漲,告重了人民的負擔,故不如乾脆議價為宜。」10月27日,這場幣制改革的喪鐘終於敲響。

11月1日,各家報紙都在頭版發表政府宣佈「放棄限價,改行議價」的正式聲明。所有被大小貪官奸商藏匿的物資商品,一夕之間全都紛紛湧上市面,上海彷彿重新繁華熱鬧燈紅酒綠。任何放開束縛的物價都成十倍、百倍地飆漲,好像為了彌補這七十天被憋屈的損失。上海一般市民看到街市上美麗的商品,可已被放盡了血,什麼也買不起了;接著,政府又重新規定人民可以持有黃金、白銀和外幣,但和七十天前相比,這些已成為少數有能力者持有的奢侈品。當時,人們以一兩黃金兌換一百元金圓券,此時要用一千元金圓券去兌換一兩黃金。到處都是老百姓的號啕哭聲,蔣經國卻無可奈何。

11月4日中央社刊出社論〈趕快收拾人心〉,如此評論道:
近來東北暫時失利,政府當局已不再諱言;而變相的物價高漲,更是每個人都能深切感受到的現實。廣大人民陷入恐怖的情緒和社會的艱敝之中,這些真真實實的情形,不是少數人愛聽或不愛聽所能抹殺。老百姓在這樣痛苦的時分,安慰在哪裡呢?享有特權的人享有特權如故,靠著政治關係發橫財的豪門之輩不是逍遙法外,便是依勢豪強如故。人民莫可奈何…國事發展到現在,應可以使人痛切覺醒。趕快收拾人心,只有這個機會了!

11月5日清晨五時,全體戡建大隊人員再度集合在黃浦公園,蔣經國兩眼微紅、面容憔悴。他令王昇宣佈:「本大隊即日起停止辦公,所有人員待命。」

兩個月來的所有努力,那已經建立的成功藍圖,以及他給予上海五百餘萬市民的許諾,竟然會在這樣一件事情上前功盡棄!行政院長向立法院報告,這段期間全國共收兌金銀折合美金2億元,其中的64%得自上海地區。在許多政府要員看來,這是值得興奮的戰績;然而,蔣經國心中卻絲毫愉快不起來,他有一種自己是騙子的感覺,可這並非他的初衷。「官吏白做了兩個月的工作,人民白吃了兩個月的苦,而且窮的愈窮,富的還是一樣的富。」原本燦爛絢麗的上海大都會,此時在他的眼裡呈現出斷垣殘壁。風光一時的蔣經國,轉眼間竟要為此扛起歷史罪責。他突然懂了,什麼是「山河破碎」?在複雜矛盾與深沉痛苦中煎熬的蔣經國,還有一件事要做。他要透過廣播向大上海五百餘萬民眾說幾句話,他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他想要自請處分,同時向市民表示最大的歉意。11月6日,上海電台傳出這樣的「王者之聲」:

在七十天的工作中,我深深感覺到沒有盡到自己應盡的責任,而且在若干地方反而加重了上海市民的痛苦。我絕不將自己應負的責任推到任何人身上去,也絕不因為這次挫折而放棄自己的政治主張。我堅決相信自己所指出《上海往何處去》的道路是絕對正確的。今天,我除向政府請求處分,理應向上海市民表示我最大的歉意。這並不表明要得到上海市民的原諒。我懇切希望上海市民能利用自己的力量,絕不能再讓投機奸商、官僚政客、地痞流氓控制上海,我始終認為上海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播音室裡的蔣經國強作鎮靜,卻已眼淚盈眶,聲音幾次沙啞。

一年後,當蔣介石一切就緒的將政權撤往臺灣時,他嚴令孔宋兩大家族的親戚一個也不准登上臺灣島。由此可見,他對大陸反貪腐失敗導致的連鎖結果,耿耿於懷!

十.預留退路
1949年1月10日,這在國民黨今後的歷史中,將是一個重要的日子。
這天,蔣經國奉父命飛赴上海。是夜,自去年八月幣制改革以來,存於上海中央銀行金庫內的黃金,被大批秘密裝船運往臺灣。
黃金密檔(一)


年初,中國的經濟崩潰已經到達社會、國民承受力下限的邊緣。人們口袋裡的鈔票變薄,正在加長的卻是算盤。上海市面上的算盤,從傳統的十三檔加長到十七檔,因為十三檔已無法應付億萬元的鉅數。報紙抨擊:如果幣值還繼續跌落,我們的算盤加長到二十七檔,我們的寫字檯也要放大,寫字間的面積也都要擴大,房荒就更加嚴重了。有人算了一筆帳:一升米32000粒米,當時米價每石9600000塊洋,每粒米要3塊洋;假若米價漲至62000000塊洋,每粒米就要19塊洋。戰前每兩塊洋可買一顆珍珠,而現在一粒米則可買戰前的八顆珍珠。報紙斗大寫著「米貴如珍珠」!

美國一位曾目睹中國通貨膨脹的記者西奧多.懷特,事隔三十多年後在他的著作《探索歷史》發表一段精彩的文字:
中國人發明了紙,就像他們發明了火藥、指南針和活版印刷一樣。後來的帝王把紙和印刷術結合起來,印製了世界上的第一批紙幣。可是,宋朝在通貨膨脹中崩潰,元朝也視紙幣為兒戲,馬可.波羅對於這種奇怪的現象感到驚訝。從那之後,每一個政府幾乎都是在猛爆性的通貨膨脹之中崩潰!從宋朝到法國大革命,從美國的聯邦政府到德國的威瑪政府,通膨總是伴隨著使其覆滅的風暴而來。這是因為紙幣本身並無多大的價值,它的價值在於發行紙幣的政府信譽與財經實力。

1948年12月1日午夜,幣制改革後儲存在上海央行的黃金,即開始裝箱上船運往臺灣基隆港。外灘戒嚴,由淞滬警備司令部派裝甲車嚴密封鎖。運臺的第一批黃金總數為二百餘萬兩,負責裝運的海關緝私艦「海星號」直接停靠央行對面的黃浦江岸,不遠處是海軍護航艦「美盛號」。就這樣,一批批對國府遷臺初期政經軍心穩定有著特殊意義的金銀財寶,最後妥藏在臺灣銀行的保險庫裡,並且成功奠定新臺幣發行之基礎。
黃金密檔(二)

*這方面的相關資訊,長天傳播公司精心製作〈黃金密檔〉專輯,日前已於TVBS連續三天播映。我們將盡力取得完整DVD內容,另向同學們進行專題報告。

十一.再啟新頁

1949年1月21日,蔣介石宣佈下野。
當日,蔣介石凌晨即起,一如往常地擬定本日工作及各項準備工作。
他先給北平的傅作義將軍寫了一封信:「余雖下野,政治情事與中央並無甚變易,希屬各將領照常工作,勿變初衷。」
上午,他特別前往中山陵謁陵。
午前,他照常去基督凱歌堂默禱告辭。
正午,宴請中樞五院院長。
下午二時,在黃埔路約見國民黨中央常務委員敘談,隨即宣佈引退。
下午四時十分,通知「美齡號」專機駕駛員衣復恩升空離開南京。

「天上無端催曉暮,人間何事有興亡!」

失去南京政權的國民黨政府,即將在復興基地延續中華民國命脈,再啟歷史新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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